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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高墙倒下吧——访问德蕾莎修女的感想         
让高墙倒下吧——访问德蕾莎修女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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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数:1641    更新时间:2006-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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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高墙倒下吧

——访问德蕾莎修女的感想

             李家同

  虽然我们可以做的很少,可是,再大的容器也会被滴水装满!

  虽然我们不一定能看到,但是,果报一直没有离我们远去!

             弟子 唐风

  


编者按:本文译自《殉道者之声》(Voice of the Martyrs)1998年12月号。作者理查得.沃慕布朗(Richard Wurmbrand)是罗马尼亚牧师,《殉道者之声》创办人,原罗马尼亚地下教会的领袖之一,曾为主坐牢十四年,包括数年关押在不见日光的地下室。在全球许多弟兄姐妹的祷告和营救下终于被罗马尼亚按政治犯高价卖出(罗政府当年的一项买卖)。

   (一) 走出高墙

  五十年前,一群来自欧洲的天主教修女们住在印度的加尔各答,她们住在一所宏伟的修道院内,虽然生活很有规律,可是一般说来,她们的生活是相当安定而且舒适的,修道院建筑以外还有整理得非常漂亮的花园,花园里的草地更是绿草如茵。

  整个修道院四面都有高墙,修女们是不能随意走出高墙的,有时为了看病,才会出去。可是她们都会乘汽车去,而且也会立刻回来。

  高墙内,生活舒适而安定,围墙外,却是完全一个不同的世界。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粮食运输因为军队的运输而受了极大的影响,物价大涨,大批农人本来就没有多少储蓄,现在这些储蓄因为通货膨胀而化为乌有,因此加尔各答城里涌入了成千上万的穷人,据说大约有二百万人因此而饿死。没有饿死的人也只有住在街上,一直到今天,我们都可以看到这些住在街上的人。过着非常悲惨的生活。举个例来说,我曾在加尔各答的街道上,亲眼看到一个小孩子,用一只杯子在阴沟里盛水洗脸,漱口,最后索性盛了一大杯,痛痛快快地将水喝了下去。

  就在我旅馆门口,两个小男孩每天晚上会躺下睡觉,他们合盖一块布,哥哥最多只有三岁大,弟弟恐怕只有三岁不到,两人永远占据同一个地方,也永远几乎相拥在一起,他们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六时以后就不见踪影了。

  这些孩子,很多终其一生没有能够走进任何一个房子,也可能终身没有尝过自来水的滋味。

  住在修道院的修女们知道外面的悲惨世界吗?这永远是个谜,可是对这些来自欧洲的修女们,印度是一个落后的国家,这种悲惨情景不算什么特别,她们的任务只是办好一所贵族化的女子学校,教好一批有钱家庭的子女们。

  德蕾莎修女就住在这座高墙之内,她出身于一个有好教养的南斯拉夫家庭,从小受到天主教的教育,十八岁进了这所修道院,成为一位修女,虽然她已来到了印度,她的生活仍然很欧洲式的。

  可是有一次到大吉岭隐休的途中,德蕾莎修女感到天主给她一道命令,她应该为世上最穷的人服务。

  一九四八年,德蕾莎修女离开了她住了二十多年的修道院,她脱下了那套厚重的黑色欧洲式修女道袍,换上了一件像印度农妇穿的白色衣服,这套衣服有蓝色的边,德蕾莎修女从此要走出高墙,走入一个贫穷、脏乱的悲惨世界。

  高墙到今天都仍存在,可是对德蕾莎修女而言,高墙消失了,她从此不再过舒适而安定的生活,她要每天看到有人赤身裸体的躺在街上,也不能忽视很多人躺在路上奄奄一息,即将去世。她更不能假装看不到有人的膀子被老鼠咬掉了一大片。下身也几乎完被虫吃掉。

  德蕾莎修女一个人走出去的,她要直接替最穷的人服务,即使对天主教会而言,这仍是怪事,很多神父认为她大错特错,可是她的信仰一直支持着她,使她在遭遇多少挫折之后仍不气馁。

  到今天,四十六年以后,德蕾莎修女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今年十一月十六日,她将来静宜大学接受荣誉博士学位,为了增加对她的了解,我决定亲自到加尔各答看她。

   (二) 我们了解的德蕾莎修女

  德蕾莎修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第一个特征是绝对的贫穷,她不仅为最穷的人服务而已,她还要求自己也成为穷人,她只有三套衣服,她不穿袜子,只穿凉鞋,她的住处除了电灯以外,惟一的电气用具是电话,这还是最近才装的。电脑等一概没有。

  她也没有秘书替她安排时间,没有秘书替她回信,信都由她亲笔回,在我去访问她以前,中山大学的杨昌彪教授说她一定会有一群公关人员,替她做宣传,否则她如何会如此有名?而且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跟随她,我觉得这好象有些道理,我想如果她有这么一位公关人员,我可以向她要一套介绍德蕾莎修女的录影带,可是我错了,她没有任何公关人员,更没有任何宣传品。

  在天主教各个修会人数往下降的时候,她的修会却一直蓬勃发展,现在已有七千多位修女和修士们参加了这个仁爱修会。修士修女们宣誓终其一生要全心全意地为“最穷”的人( poorest of the poor )服务。

  至于她的思想呢?

  德蕾莎修女常常强调耶稣在十字架上临死的一句话“我渴”,对德蕾莎修女而言,耶稣当时代表了古往今来全人类中所有受苦受难的人。所谓渴不仅是生理上的需要水喝,而且也代表人在受苦受难时最需要的是来自人类的爱,来自人类的关怀。

  德蕾莎修女成立了一百多个替穷人服务的处所,每个处所都有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苦像,而在十字架旁边,都有“我渴”这两个字。她要提醒大家,任何一个人在痛苦中,我们就应在他的身上看到基督的影子,任何替这位不幸的人所做的,都是替基督所做的。

  德蕾莎的默想祷文这样说的∶

   一颗纯洁的心,很容易看到基督

   在饥饿的人中

   在赤身露体的人中

   在无家可归的人中

   在寂寞的人中

   在没有人要的人中

   在没有人爱的人中

   在麻疯病病当中

   在酗酒的人中

   在躺在街上的乞丐中

   穷人饿了,不仅只希望有一块面包而已,更希望有人爱他。

   穷人赤身露体,不仅希望有人给他一块布,更希望有人能给他人应有的尊严。

    穷人无家可归,不仅希望有一间小屋可以栖身,而且也希望再也没有人遗弃他,忘了他,对他漠不关心。

  德蕾莎修女不只是一位社会工作者而已,为了要服务最穷的人,她的修士修女们都要变成穷人,修士们连手表都不准戴,只有如此,被修士修女们服务的穷人才会感到有一些尊严。

  只有亲眼看到,才可以体会到这种替穷人服务的精神,他们不只是在“服务”穷人,他们几乎是在“侍奉”穷人。

  德蕾莎修女说她知道她不能解决人类中的贫困问题。这个问题,必须留给政治家、科学家、和经济学家慢慢地解决,可是她等不了,她知道世界上太多人过着毫无尊严的非人生活,她必须先照顾她们。

  因为修士修女们过着穷人的生活,德蕾莎修女不需大量的金钱,她从不募款,以她的声望,只要她肯办一次慈善晚饭,全世界的大公司都会捐钱,可是她永远不肯。她不愿做这类的事情,以确保她的修士修女们的纯洁。她们没有公关单位,显然也是这个原因。

  事实上德蕾莎修女最喜欢的不仅仅是有人捐钱给她,她更希望有人肯来做义工。

  在德蕾莎修女的默想文中,有一句话是我一直不能了解的∶

  一颗纯洁的心会

  自由地给予

  自由地爱

  直到它受到创伤

  说实话,我一直不懂,何谓“心灵受伤”。这次去见了德蕾莎修女的工作场所,参加了修士修女们的工作,才真正了解所谓“心灵受伤”和爱的关系。

   (三) 和德蕾莎修女的五分钟会面

  要见德蕾莎修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早上去望六点钟的弥撒,我和她约好九月四日早上九点见面。五点五十分,我就到了,修女们都已到齐,大家膝地而坐,这好象是她的命令,教堂里没有跪凳,一方面是省钱,二方面大概是彻底的印度化。除了修女以外,几十个外国人也在场,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全是修女的义工,来自全世界。

  我到处找,总算找到这个名闻世界的修女,她在最后一排的小角落里,这个精神领袖一点架子都没有,静静地站在修女们的最后一排。

  弥撒完了,一大堆的人要见她,我这才发现,德蕾莎修女没有会客室,她就赤着脚站在教堂外的走廊上和每一位要和她见面的人谈话,这些人没有一位要求和她合影,虽然每人只谈了几分钟,轮到我,已经半小时去掉,在我后面,还有二十几位在等。

  她居然记得她要去静宜接受荣誉博士学位,虽然她亲口在电话中和我敲定十一月十六日,虽然我寄了三封信给她,告诉她日期已经敲定,可是她仍然忘了是那一天,所以我面交了最后一封信,信上再说明是十一月十六日。然后我们又讨价还价地讲她究竟能在台湾待几天,她最后同意四天。

  我问她有没有拍任何录影带描写她们的工作,她说没有,我问她有没有什么书介绍她们的工作,她也说没有,可是她说附近有一座大教堂,也许我可以在那里找到这种书。我没有问她有没有公关主任,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想做的事情都没有做到,因为我给了她一张支票,她要签收据,折腾了几分钟,后面还有二十几个人,我只好结束了会面,我后面的一位只说了一句话“我从伦敦来的”,一面给她一些现款,一面跪下来亲吻修女的脚,她非常不好意思,可是也没有拒绝。我这才发现,她的脚已因为风湿而变了形。

   (四) 垂死之家的经验

  我在加尔各答可以有三天的自由活动,因此决定去修女创办的垂死之家做义工。

  垂死之家,是德蕾莎修女创立的,有一次她看到一位流浪汉坐在一棵树下,已快去逝了,她在火车上,无法下来看他,等她再坐火车回来,发现他已去世了。当时她有一个想法,如果有人在他临死以前和他谈谈,一定可以使他比较平安地死去。

  还有一次,德蕾莎修女在街上发现了一位老妇人,她的身体到处都被老鼠和虫所咬坏,她将她带到好几家医院,虽然有一家医院终于接受了她,她在几小时内就去世。

  德蕾莎因此创立了垂死之家,在这里的人,必须要病危而且要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加尔各答满街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晚上出去必须小心走路,不然一定会碰到睡在地上的人。有一位义工告诉我,有一位爱尔兰女士,每天在街上走来走去,如果看到有病重的人,就会送到垂死之家去,她也会常常发现麻疯病人。德蕾莎修女和一家救护车行,有一种共识,他们会替她服务。会将这种病人送到修女的麻疯病院去。

  在垂死之家,病人有人照顾,既使最后去世,在去世以前,至少感到了人间的温暖,因为修士修女们都非常地和善,他们尽量地握病人的手,如果病人情形严重,一定有人握住他的手,以便让他感到人类对他的关怀爱他。

  虽然德蕾莎修女是天主教修女,她绝对尊重别人的宗教,每一位病人去世以后,都会照他的宗教信仰火葬。

  九月四日,垂死之家的义工奇多,可是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我第一件工作是洗衣服,洗了一个小时,我溜到楼上去晒衣服,这才发现他们连夹衣服的夹子都没有。正好碰到大风,只好每件衣服都打个结。

  晒衣服回来,忽然有人叫我:“修士,有人去世,你要来帮忙抬遗体”我不是修士,可是也不敢否认,因此我就去抬了,抬入一间暂停的停尸间。我没有看到她什么样子,只感到她的遗体轻得出奇。

  快十一点了,一位神父来做弥撒,经文用英文,可是所有的圣歌都是用印度文的,极像佛教僧侣的吟唱,只是更有活力,调子也快得多,除了风琴之外,还有一位男修士在打鼓,这些男修士唱歌的时候,活像美国黑人唱灵歌一样地陶醉,很多修女在弥撒时继续工作,只有领圣时候才前去领圣体。弥撒完了,我们要分送饭,我发现病人们吃的还不错,是咖哩肉饭。在这以前,我注意到一个青年的病人,顶多十五岁,他曾经叫我替他弄一杯牛奶喝,我也一匙一匙地喂他,现在他又要我喂他吃。一位修女说我惯坏了他,因为他一向都是自己吃的。修女说显然他很喜欢我。吃完了饭,他还要拉着我的手不放。

  快到十二点的时后,一个家伙来找我,“修士,那位病人要上厕所”,我这才知道,这位年青病人已弱得不能走路,我扶着他慢慢走去,发现他好矮。他上厕所的时候完全要我扶着,这里是没有马桶的。

  义工那里来的?做什么事?绝大多数的义工来自欧洲,也有来自日本和新加坡的,我没有碰到来自美国的义工,也只见到一位印度义工,而且是从欧洲回来的。其它一半义工大概是在学的学生,暑假全泡在这里了,而另一半大都是已就业的人士。令我感到吃惊的是很多医生来了,我就碰到六位,都来自欧洲。还有一位是意大利的银行家,虽然他不讲,也看得出来,他每年必来,一来起码两个星期。年青的义工常常在此工作三个月之久。

  义工无贫贱,过去美国加州州长在此服务过一个月,修女们假装不认识他,他的工作也和大家一样。

  第二天,我发现我的工作更多了,第一件是洗碗,用的清洁剂是石灰,看起来好脏,病人的碗都是不锈钢的,不怕这种粗燥的石灰。不过水很快就变成黑水。第二件工作是替洗好澡的病人穿衣服,我这才发现病人有多瘦,瘦得像从纳粹集中营里放出来的,似乎一点肉都没有了。

  在任何时刻,病人都会要水喝,我们义工不停地给他们水喝,有时也要给他们冲牛奶,有一位病人最为麻烦,他一开始认为我不该给他冷牛奶,我只好去找热水。厨房的厨娘不是修女,凶得要命,用印度话把我臭骂,我不懂我做错了什么,只好求救于一位修士。后来才知道,我不该将病人用的杯子靠近烧饭的地方。好不容易加了热水,他又嫌太烫,我加了冷水,他又说怎么没有糖,好在我知道糖在那里,加了糖以后,他总算满意了。也谢了我,而且叫我好孩子。我在想,这位老先生一定很有钱,过去每天在家使唤佣人,现在被人家遗弃,积习仍未改,可是因为我们要侍奉穷人,也就只好听由他使唤了。

  第三件工作是洗衣服,无聊之至。洗衣中,又有人叫我修士,要我送药给病人,我高兴极了,因为这件事轻松而愉快,有一位青年的修士负责配药,配完以后,我们给一位一位病人送去。所以我的第四件工作是送药。

  送药送得起劲,一个家伙来找我,他说“修士,我是开救护车的,你要帮我抬四个遗体到车上去”。我曾背部受伤过,重东西早就不抬了,可是修士是什么都要做的,我只好去抬。好在遗体都已用白布包好,我看不见他们什么样子。

  上车以前,我抓了一位年青力壮的修士与我同行,因为我毕竟不是修士,也不懂当地法律,万一有人找起我麻烦来,我应付不了。那位修士觉得有道理,就和我一起去了。

这位修士十九岁,身强体壮,一看就可以知道出身富有家庭,否则不会体格如此之好,他在一所大学念了一年电机,就决定修道,参加这个修会。这位修士其实是个漂亮的年青人,只是脸上有一个胎记,使他看上去好象脸上有一个刀疤,他就是昨天在弥撒中打鼓的那一位,他十分外向,老是在讲笑话,途中我想买一瓶可口可乐喝,他说他不可以接受我的可口可乐,他说他不戴表,曾经有人要送他一只表,他也没有接受。他说他唯一的财产是三套衣服,一双鞋,万一鞋子坏了,可能要等一阵子才会有新的给他,他满不在乎的说,我可以赤脚走路。说到赤脚,他拍一下他的大腿,痛痛快快地说:“我要一辈子做一个穷人,做到我死为止。”他说的时候,满脸笑容,快乐得很。

  我在想这小子,如果不做修士,一定有一大批女生追他,他一定可以过好的日子,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三套衣服,可是他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好象他已拥有了一切。

  火葬场到了,这所火葬场有一大片房子,房子里外全是乞丐,我们三人将遗体搬到一个炭堆上,就放在那里,什么时候火葬,我们不知道。我感到这好象在丢垃圾,使我非常难过,有一个遗体的布后来散了,我认出这是一个年青人的遗体,他昨天什么都不吃,一位修士情急之下,找了极像奥黛利赫本的英国义工来喂他,却也动不了他求死的决心,昨天下午就去世了。还好死前有人握了他的手,据说他在垂死之家四进四出,好了就出去流浪,得了病又回来,最后一次,他已丧失斗志,不吃饭不喝水,也几乎不肯吃药,只求人家握住他的手。

  遗体放好,我们一转身,二只大乌鸦立刻飞下来啄食,它们先用脚熟练地拉开布,然后就一口一口地吃起来。死者的手,原来放在身上的,因为布被拉开,我眼看他的右手慢慢地垂了下来,碰到了地。布一旦被拉开,我也看到了他的脸,两只眼睛没有闭,对着天上望着,满脸凄苦的表情。我们都吓坏了,跑回去赶乌鸦,我找到了一块大木板,将遗体盖上,可是头和脚仍露在外面。

  虽然只有几秒钟的时间,那位孩子无语问苍天的凄苦表情,以及大乌鸦来啄食的情景,已使我受不了了。

  回来以后,还有一件事在等着我,又有人叫我:“修士,我要你帮忙”,原来我们要抬垃圾去倒,垃圾中包含了死者的衣物,垃圾场要走五分钟,还没有到,一堆小孩子就来抢,垃圾堆上起码有三十只大乌鸦在争食,更有一大批男女老少在从垃圾堆里找东西。

  贫穷,贫穷,贫穷,这次我真的看到了贫穷所带来的悲惨,由于大家的推推拉拉,我的衣服完全遭了殃,我当时还穿了围裙,围裙一下子就变脏了。

  我的心头沉重无比,这种景象,以前,我只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现在,活生生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回到垂死之家,一位修女下令叫我去教堂祈祷,他说修士们都已去了,我也该去。修士们果真在,那位陪我去的修士盘腿而坐,两手分开,低头默想,看上去像在坐禅,嘻皮笑脸的表情完全没有了。

  而我呢?我坐在他们后面,还没有坐稳,我的眼泪就泉涌而出,我终于了解了德蕾莎修女的话:

  “一颗纯洁的心,会自由地给,自由地爱,直到它受到创伤。”

  我过去也号称为穷人服务过,可是我总找些愉快的事做,我在监狱里服务时,老是找一些受过教育的年青人做朋友,绝不敢安慰死刑犯,不仅怕看到手铐和脚镣,更怕陪他们走向死亡,我不敢面对人类最悲惨的事。

  现在我仍在做义工,可是是替一群在孤儿院的孩子们服务,这群孩子,被修女们惯坏了,个个活泼可爱而且快乐,替他们服务不仅不会心痛,反而会有欢乐。

  我虽然也替穷人服务过,可总不敢替“最穷”的人服务,我一直有意无意地躲避人类的真正穷困和不幸。因此,我虽然给过,也爱过,可是我始终没有“心灵受到创伤”的经验,现在我才知道,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爱,真正地给过。

  可是五十六年来舒适的日子,忽然被这二小时的悲惨情景所取代,想起那四位死者,其中一位低垂的手,对着苍天望的双眼。此时窗外正好下着大雨,他不仅在露天中被雨淋,还要被乌鸦啄,我这次确确实实地感到难过到极点了。

  耶稣的苦像在我前面,我又看到了“我渴”,做了四十年的基督徒,今天才明了当年耶稣所说“我渴”的意义,可是我敢自称是基督徒吗?当基督说“我渴”的时候,我大概在研究室里做研究,或在咖啡馆里喝咖啡。

  我向来不太会祈祷,可是这一次我感到我在和耶稣倾谈,我痛痛快快地和耶稣聊天,也痛痛快快地流泪,泪流了一阵子,反而感到一种心灵上的平安。我感谢天主给我这个抬死人遗体和到垃圾场的机会。我感到我似乎没有白活这辈子。抬起头来,却发现那位修士坐在我的旁边,他显然看到我流泪,来安慰我的。

  他说“先生,你的汗味好臭,我们都吃不消你的臭味,你看,修士们都被你臭走了,现在只有我肯陪你,你比我们印度人臭得多了。”

  我知道他是来安慰我的,虽然我汗流夹背,衣服全湿了,也的确臭得厉害,可是他笑我比印度人臭,总不能默认,因此我做了一手势假装要打他一拳。

  当时我们仍在圣堂内,这种胡闹实在有点不像话,我们同时走到圣堂外面去,那位修士,四处张望一下,发现无人在场,做了一个中国功夫的姿势,意思是如果我要揍他,他武功更好。

  他说其它义工都只穿短裤和T恤,只有我穿了一件衬衫和长裤,修士们都穿衬衫和长裤,我当时又没有带手表,才会被人误认为修士。他调皮的说“下次再来,一定仍由你去火葬场,你最像抬遗体的人”。我听了以后,心里舒服多了。

  离开垂死之家以前,我又帮忙洗了碗。

  在大门口,这位修士背了一只麻布口袋准备离去,口袋上写着M.C. (Missionaries of Charity),他看到了我,对我说“明天我不来这里, ”然后他调皮地说“修士,再见”。

  我注视他的麻布口袋以及,他衣服上的十字架。好羡慕他,他看出我的心情,两手合一地说“只要你继续流汗,流到身体发臭,你就和我们在一起”。

  我也两手合一地说“天主保佑你,我们下次见面,恐怕是在天堂了 ”。我看到他拿起袖子来偷偷地擦眼泪。

  第二天,我坐计程车去机场,又看到一位修士和一位日本义工在照顾一位躺在街上的垂死老人,今天清晨,老人的家人将他抬来,遗弃在街头。修士在叫计程车,日本义工跪下来握住老人的手。他是医学院的学生,看到我,他说,“绝无希望了”。虽然也许真的没有希望,可是这位老人至少知道,世上仍有关怀他的。

  我当时恨不得不再走回计程车,留下来永远地服务。

  虽然只有两天,垂死之家的经验使我永生难忘。

  我忘不了加尔各答街上无家可归的人。

  我忘不了一个小男孩用杯子在阴沟里盛水喝。

  我忘不了二个小孩每晚都睡在我住的旅馆门口,只有他们两人,最大的顶多四岁。

  我忘不了垂死之家里面骨瘦如柴的病人。

  我忘不了那位年青的病人,一有机会就希望我能握住他的手。

  我忘不了人的遗体被放在一堆露天的煤渣上,野狗和乌鸦随时会来吃他们,暴风雨也会随时来淋湿他们。他们的眼睛望着天。

  我忘不了垃圾场附近衣不敝体的穷人,他们和野狗和乌鸦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人类应有的任何一丝尊严。

  可是我也忘不了德蕾莎修女两手合一的祝福,和她慈祥的微笑。

  我更忘不了修士修女们无限的爱心和耐心。

  我忘不了修士修女们过着贫穷生活时心安理得的神情。

  我忘不了那么多的义工,什么工作都肯做。

  我忘不了那位日本义工单腿跪下握住乞丐手的姿态。

  虽然我看见了人类悲惨的一面,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善良的人。德蕾莎修女最大的贡献是她将关怀和爱带到人类最黑暗的角落,我们更应该感谢的是她们感动多少人,多少人因此变得更加善良,我应该就是其中的一个。

   (五) 让高墙倒下吧

  德蕾莎修女当年并不一定要走出高墙的。

  她可以成立一个基金会,雇用一些职员,利用电脑和媒体,替穷人募款,然后找人将钱“施舍”给穷人。

  她也可以只是白天去看看穷人,晚上仍回来过欧洲式舒适的生活。

  甚至她只要每周有一天去服务穷人一下,其它的日子都替富人服务。

  可是她自己变成了穷人,因为她要亲手握住贫穷人的手,伴他们步向死亡,再也不会逃避世上有穷人的残酷事实,她不仅照顾印度的穷人,也照顾爱滋病患,最近,高棉很多人被地雷炸成了残废,没有轮椅可坐,德蕾莎修女已亲自去面对这个事实。

  她单枪匹马走入贫民窟,勇敢地将世人的悲惨背在自己身上。

  她完全走出了高墙。

  我们每个人都在我们心里筑了一道高墙,我们要在高墙内过着天堂般的生活,而将地狱推到高墙之外。这样,我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假装人间没有悲惨。尽管有人饿死,我们仍可以大吃大喝。

  让高墙倒下吧,只要高墙倒下,我们就可以有一颗宽广的心。

  有了宽广的心,我们会看见世上不幸的人,也会听到他们的哀求“我渴”。

  看见了人类的不幸,我们会有炽热的爱。

  有了炽热的爱,我们会开始替不幸的人服务。

  替不幸的人服务,一定会带来我们心灵上的创伤,

  可是心灵上的创伤一定会最后带来心灵上的平安。

  如果你是基督徒,容我再加一句话。

  只有经过这个过程,我们才能进入永生。

2000。12。4。

转自《生命季刊》(http://www.cclife.org/)第一卷之第三期


你真的认真地爱过吗

                                                             

    你说,生活是这么平谈、乏味、无聊、虚幻,那么,我想问你,你真的认真地爱过吗?

  你真的认真地爱过你的爱人吗?每个人都有其弱点,但在爱人眼里,对方所有的不足都应被爱所包容。如果你认真地爱着,会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幸福感伴随着你,给你依靠,给你自信。

  你真的认真地爱过你的孩子吗?那你对孩子不应是指责,不应是过高的期望。拥有多一点童心真好!

  你真的认真地爱过你的工作吗?谁都有可能抱怨一下工作,但投入激情,注入思考,踏实地干,认真地爱和付出,你会感到自己的人生应此而精彩。

  你真的认真地爱过蓝天吗?你想过没有,看过没有,秋高气爽之下,天是那么蓝;白云追逐着太阳,变幻莫测。此时,你被美感染了吗?你想到蓝天的胸怀吗?

  你真的认真地爱过你的生活吗?让我设想一下,你都在阳台上干些什么,仅是匆忙地晾晒衣服,还是忙里偷闲伺弄花草?如果在夜空下偶而看看天上的星星,会不会更美妙?

  如果你真的认真地爱着,那你生活中的一切——家庭的和睦、孩子的成长、工作的成就、朋友的沟通都会使你生活得充实而快乐。

  如果你真的认真地爱着,蓝天、大地、阳光、雨露都会带给你惊喜。你终会体会到“慢慢走,欣赏啊”的人生境界。

  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周而复始;生活难免有平淡单调的一面,但在平淡单调的背景下,只要你真的认真地爱着,生活确有许多精彩的片段,人生确有许多令人回味的经历。(李 荃)

 

看了这篇文章,我发觉我的确只有很少的爱。

或许以后我会向生活投下更多的爱吧。

我为人人制造麻烦,人人为我收拾麻烦。(莫静珊)  

 

我觉得我还不算一个缺少爱的人,只是很少时间却静下心来满满体会那些爱与被爱。

(snaky)

 

爱与被爱是两回事,要懂得爱身边的事物,先要懂得享受身边事物对你的爱!有时候,你自己并不察觉,但你的确时时刻刻浸泡在爱的滋润当中 。(justins)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先要学会爱身边的人,不过我们很多人都是“我”为中心的(我也是),而且总是感觉不到别人对自己的爱……

一定要说什么吗?(蝙蝠)

 

渐入珈境

用心地去爱别人,别人也会用心地爱自己.

生活是美好的,认真地去爱生活,生活也会认真地对待自己.

只要心还在跳动,血还是热的,就要抬起头来做人,做一个真正的人,大写的人.

(渐入珈境)

 

爱,是一种神奇而妙不可言的东西。有了爱,你会发现身边的一切事物都是美好的;失去了爱,你会感到世界只是黑暗混沌一片。世间的一切感动,都是由于有——爱。(风灵)

 

“人生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是爱与人,并去接受爱。

爱市唯一的理性行为。

相爱,或者死亡。

没有了爱,我们便成了折断翅膀的小鸟。”

我常常为这段话而深深地被感动着。

秋月如圭

为一朵花的凋落

而悲哀

只是为花不为人

为一个生命的逝去

而悲哀

只是为生命

不为己

今古几人能够?

一颗敏感的心

充满了爱的心

是我今生中

将永远追求并珍守的瑰宝 (张庆威)

 

大爱,博爱,是爱别人、社会、自然,在和谐的环境中的不断追求的至爱。

  谈情说爱是小家之爱,是慰汲心灵的良方。

  爱,有施加对方的爱,需要纯洁的心和不要、不计回报的打算;被爱,是寻找温馨、关怀、体贴和安宁的渴望,是对“家”的追求。(呆呆)

 

其实这个问题的直接回答就是:是的,我认真地爱过。我相信我是爱着所有东西的,可是我又时常对某些事物感到困惑不解,有时会有种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可能严重了点,但我说的是有时)。不过当我想想有那么多的人在关心着我,爱着我,我就会开心得多,因为,我是个会想家的人。

雪中漫步,拾取我的蔷薇花瓣……(雪狐狸)

 


读书的幸福

     东莞中学(高一)  张庆威       

十二岁的顾城就已经说:“我到达五十岁/读过整个世界/我知道你们的一切——夜和刚刚亮起的灯光。”这个童话王国里的王子,以诗句为载体,用特有的唯灵思维构造着自己的浪漫的城堡。所以顾城是幸福的,而我,也向往着梦幻的精神家园。于是,手执起一本本书作为砖瓦,小心翼翼地堆砌着属于我自己的精神小屋。

从《圣经》开始,这部人类最伟大的书,汉语的世界里诞生不了这样纯粹的文字;汉语也结晶不出这样纯粹的精神之盐,在我刚刚开始用自己的眼睛打量世界时,我就聆听到她对我告诫:

“但命令的总归就是爱,这爱是从清洁的心,和无亏的良心,无伪的信心生出来的。”

——(《圣经》提摩太前书)

这让我感到,在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产生一种爱的关系是十分重要的。因为我们文化中的很大一部分并没有给予你这种东西。而人生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施爱于人,并去接受爱,爱其实是惟一的理性行为。莫里说:“相爱,或者死亡。”是的,没有了爱,我们便成了折断翅膀的小鸟。

在另一个国度里,我聆听到卢梭用“忏悔录“来表现自己暴露灵魂的决心。他面对全世界的审判者,勇敢地宣布:“这就是我所做过的,我所想过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以同样的坦率写出了善恶,我既没有隐瞒任何恶行,也没有添加任何义举。我把你们看不到的我的内心世界暴露出来了,上帝啊,把我众多同类召到周围来吧,让他们听听我的忏悔,让他们为我的丑恶叹息把!”——这么多令人震撼的忏悔!这位伟大灵魂的拥有者,为耻辱而羞愧,为可耻而忏悔,其实在警醒着我们。揪出自己的良心来看看吧!我们都在自欺,我们都在欺人,我们任由口号、教义这些意识形态泛滥于我们的生活中。可怜我们每天都生活在谎言之中,所谓的“真话”之中。在这尴尬的时代,我们能发出这样的一种声音吗?看看吧,看看丑恶的自己,原来是个精神枯萎的哑巴,惨不忍睹,惨不忍闻……

我仿佛又听到了,站在那片充满暴力与战争土地上的呼号,那是甘地的声音:“人类只能通过非暴力来摆脱暴力,通过爱来克服恨。”“非暴力是世界上最伟大最积极的力量。一个非暴力反抗者不可能是消极的……一个在其生活中表现了非暴力的人是在使用一种优于所有野蛮的力量的力量。”他指着暴力主义者的鼻子训斥道:“由剑得到的亦将因剑而失去!”

甘地的先知令我由衷地信仰非暴力,信仰和平。我想,在无垠的星空下,如果大地上每个人都能醒觉到,点亮心灯,同样发出这样的呼唤,那么这片苦难的大地的东方将会出现和平文明的曙光。

很多时候,会想起自己读过的书。每一本书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跳跃着一个灵魂。阅读的时候,我可以体会到不同时空的连接和无限时空的延伸,那是永恒的境界。与永恒对话,我可以获得自己永远不能获得的生命体验,那些思想的火焰,灼滚了我的心。我甚至强烈地渴望那些灵魂为生命的终极意义苦苦追求背后的那种痛苦,于是我捧起一本由一本的书,让里面的思想铭刻于我的头颅,让我以仰望的方式向所有思考着、煎熬着的灵魂传递我最深的崇敬,那是跪拜着的憧憬。

这样,我幸福之至。

【与作者对话】

听说,高三有同学在读了这样文章后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我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着这些文字时,心里就想着:读这样的文字,真是让人想要哭泣的。

我努力让自己进入一种宁静,因为我需要默默承受这样的文字带给我的震动或启示。

不记得哪个时代的一位哲人说过,我的痛苦还没有完成,它还需要我。

前辈哲人们的光芒就在我们的头顶照耀着,仿佛告诉我们,他们需要那种在他们之后能够继续他的痛苦的人。

于是,我们就从阅读中,承继前人的思考,延续前人的痛苦。

我们便有了双重的痛苦:前人的痛苦——他们没有完成的那一份;我们自己的痛苦——我们也得用自己的生命去完成它。

然后我们又用“写作”把它们表达出来。


 

 

我们的生命被“过去”的阅读所点燃,那样的灯光来自过去却又始终明亮在我们的眼前;我们又用写作去点燃我们的周围,点燃“未来”。

这是把自己诉诸于一种绝对的、永恒的、至高无上的审判之中的阅读和写作;

这是一种把自己保持在神秘而圣洁的光辉之中的阅读和写作。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活动能比这更贴近生命的本质,更接近人生的永恒的意义!

我们就从这样的阅读和写作出发,走向心灵的深邃,走向历史的久远,走向世界的辽阔! (老马)

摘自“灵地的守望”网站

 

思想的芦苇

                   

- 东莞中学(高二)黄素珍       

书用梦影一般轻盈的手指,点了点我的眼睛,使我的目光明澈如水,看见那沉默而广袤的大地,大地上栖居着无数的梦想与朴实的故事;书又摸了摸我的耳朵,使我的耳朵清新如两片丰润的叶子,听见那碧空里温柔的颤栗:诗歌遥远的音符,大地低低的哭泣;书又动了动我的舌根,使它像树的根茎那样长时间的默默不语,只在思想胚芽生长的时候才发出一些声音,那也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

书成了我的另一半生命。书,让我看到另一个世界,让我能深沉地凝视这个世界。书告诉我要真诚地生活在大地上,书使我能够处在一个人独自哭泣的心境中。书告诉我只有在思想的瞬间,我们才真实地活着。思想是伟大而忧郁的,尽管它很脆弱,像一根长在河边的飘动不安的芦苇。

有一种阅读很快乐,很轻灵,它把我飘散的梦想构成一个小小的幻想花园,里面收藏着一些温柔的怀想,一些甘美的愁思,一些淡淡的喜悦和寂寞,一些诗的旋律,还有一颗为现实的美和梦幻的光影跳跃不定的心。生命被浸润得柔软。身体仿佛像露水一样洁净透明。透过书,万物在我眼中浸在一片宁静的柔光中。一阵夏的午后的骤降的急雨,一朵秋的黑夜中跳动的火焰,一片在冬的阳光中露出静静寒气的草地,都能让我感到深沉的生的喜悦。在早晨,我会想到“一个水淋淋的清晨从纯净的海上升起,光彩照人,天空像眼睛一样新鲜,露出最细最疏的经纬”;在傍晚,我会想到“那阳光的颜色像碎砖头一般,粗糙而温暖”,“一个诗人孤零零的背影”消融在夕阳的光中。这时我的心像一个清凉的陶罐,蓄满了为美而忧伤而欢喜的泪水。这时我如一只在书中,在梦中翩然飞舞的蝴蝶。那幸福的颤栗像朴素的在风中摇晃的稻穗,纤白的根须沾着泥土的清香,灼热的世界在这一刻一下子回复了清爽、湿润。

然而,我还经历了另一种艰深让人疼痛的阅读。那已不再是在细腻的花雨流光中浅吟低唱,那是另一种根须,刺穿我单薄的心灵土层,摇撼我孱弱的思想胚芽,严肃不语地指给了我一种痛苦鲜秾的世界。文字,也不再如泉水般淙淙流泻,那是一种痛苦的文字,撕裂着每一根敏感的神经,残酷地让心灵肩负着精神生长的沉痛。思想,有时会挂满清晨的露珠,但更多时候,“思想,无声而又荒凉,在尸体中间摸索着它的道路,穿过泥沼和鲜血”。我曾执拗于一个美丽的梦境,然而我知道我最终将深情地凝视这荒凉凝血的大地。思想的真实渊源永远在活着的负重中,而不在那漂渺的漫想中。

我手执一本书,徘徊在那长着芦苇的河的岸边,遥望河的彼岸那一角远天,星光透出的明亮、而河上水气茫茫,仿佛目光永远不能达到彼岸。“渡向何方!”一个声音猝然而至,尘土刹那间纷纷飘落。“渡向何方?”像有一匹孤独的小兽,用温柔的目光哀伤地看着我。“渡向何方”,这严酷的质问,如此巨大,我纤弱的身躯颤动不已,我听见心哭喊着:未来的岸在哪里?我环顾四周,人声依旧喧哗,而芦苇飘逸舒展,在风中发出一声叹息。

我拾起一片洁白的芦苇叶子,弯弯曲曲地写上“渡向何方”,把它放在一个蓝色漂流的瓶中,再轻轻地放到河水上。也许会有另一个人因无数的偶然,拾到这个瓶子,也许他会辨认出这些文字,也许他会读懂那文字中的哭泣。然而,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也不会有答案,而我已习惯了眺望远方。

书告诉我要真诚地生活大地上,听从星光隐秘的启示。在寻找此岸与彼岸的那只渡船、在寻找连接此岸与彼岸的那座桥梁时,当我耗尽了生命仍然只能荒凉绝望地祈望时,那一刻,我会选择站立,长成一根芦苇,一根脆弱的在风中、雨中飘动不安的芦苇,以最初的目光眺望那辽远的星光,还有那明净如水的天空。

摘自“灵地的守望”网站

 

体验爱  体验幸福    
       
                                                  

    昨天晚上,我读一位朋友谈论宗教的文章,从这篇文章的附录中
读到了海子的一首短诗,题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立时被它
所震撼。全诗是这样的: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打动我的不是激情,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美感之类。打动我的是
这首诗的平静和朴素,以及在平静和朴素之后像天空一样广阔无垠的
爱和幸福。我捧着这首诗,在心里反复地念叨着幸福、幸福,我不知
道我究竟是感动还是羡慕,我只知道我确实从这首诗中感受到了幸福,
感受到了爱。也许我既不是感动也不是羡慕,而是一种真诚的羞愧。
我因为自己长期以来感受不到幸福和爱而羞愧。人生虽然有无穷无尽
的苦难,可是我们的心灵不能仅仅只感受苦难,不能让苦难把我们的
心灵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我们应该用自己的心灵去包裹苦难,在包
裹和消化苦难中体验做人的尊严与幸福。

    体验幸福,体验爱,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一个需要修炼和学
习的过程。但也可以说这是一种素质,一种与生俱来的精神素质。同
时还可以说这是一种状态,一种看待世界和自己的态度,一种盈满爱
和幸福体验的自由境界。最确切的说法也许是这样的:这是一种源于
信任、源于爱、源于生命的完整与健全的放松。体验不到苦难的心灵
是肤浅的,体验不到幸福的心灵是猥琐的,体验不到放松的心灵是残
缺的。

    一个人的心灵是不是残缺,并不完全取决于外部世界的冷与暖,
同时还取决于你是不是能够用自己羸弱的爱心包裹这个世界。一个人
如果能够用心灵包裹这个世界,整个世界的灿烂和澄明,都会永驻他
的心中。用佐西马长老(见《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话说,就是要
“用爱去获得世界”。即使是临终的时刻,佐西马长老的脸色“依然
明朗,几乎带着喜悦,眼神也是愉快、和蔼的”。因为他的内心充盈
着幸福,充盈着爱。他兴致勃勃地说话,不仅是为了说教,同时是
“渴望着跟大家共同分享他内心的喜悦和欢乐”。临终的喜悦和欢乐,
这真是妙极了。这是一个人从内到外的幸福感。他并不是在黑暗和罪
恶面前闭上眼睛,相反,他对罪恶的体验比谁都明敏,比谁都深刻。
他在临终忏悔中说:“我们每一个人对世界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
是有罪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不但是因为我们都参与了整个世界的
罪恶,而且每个具体的人对于世界上所有的人和每一个人都是有罪的。”
这样的人,无论他看到多少丑恶,无论他看到多少黑暗,他都不会只
作简单的反应,因为他知道,一切丑恶和黑暗都是与自己融为一体的,
那里面有我,有自己,有我们人性的缺陷和不幸。甚至可以说,一切
丑恶和黑暗都是从人性内部生长出来的,它们本来就是我们共同的人
性苦难的一部分。一个人爱世界,爱人类,爱人,就意味着必定会对
人类精神内部的黑暗投之以广博的悲悯,施之以温暖的抚慰。

    平静和朴素,从容和慈爱,悲悯和抚慰,这不仅应该成为诗人的
瞬间体验,而且应该成为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状态,成为我们的眼神
和表情,成为我们的手势和声音。我在翻看电影杂志时,老是觉得西
方演员和中国演员的表情很有一点区别。尽管那些中国演员常常喜欢
模仿西方明星的姿势和笑容,可是中国演员们无论怎样努力地笑,都
只能使笑成为一种肌肉运动,而不是那种从内心弥漫开的生命运动,
不是那种朴素、自然和放松,不是佐西马长老所体验的喜悦和欢乐。
我由此感到,也许我们中国种族缺乏一种自然的天性。前不久,我去
一家宾馆看望两位从美国来的朋友,我在他们脸上也看到了西方演员
脸上那样从容、平静的笑,我当时是那么高兴,那几天我几乎逢人就
讲我拜见那两位朋友的感觉,羡慕和向往之情无法掩饰。我的那两位
朋友也是中国人,他们去美国也就那么几年时间。为什么那些中国演
员在摄影棚里永远学不会的从容而又灿烂的笑,我的朋友在另一个环
境里仅仅几年时间就学会了呢?

    这显然给我提出了一个难题,这个难题不是我今天所要讨论的。
我所要讨论的,依然是我们每个个人的生命体验和精神素质问题。我
们每个人都早就习惯于一开口就是“中国文化”、“中国社会”等等,
我想我们决不可完全陷溺于这一套话语之中。我们到了该对我们自身
的生命和灵魂提出一点要求的时候了。我们不敢直面黑暗时,我们当
然要反复强调直面黑暗的勇气。但直面黑暗决不是显示我们懂得黑暗
或者我们不怕黑暗,而是要面对黑暗体验世界的丰富和生命的诗性,
体验灵魂的超越和拯救。

    爱与幸福,也许就是生命的最纯粹状态,悲悯与抚慰,是源于爱
与幸福的对于世界的态度,而从容与平静,则是爱与幸福所穿的一件
休闲服。这种内与外的一致,才是真正的自然与放松。这样的生命,
才是博大甚至伟大的生命。

    《圣经》说:“你要向天观看,瞻望那高于你的穹苍。”(见《
圣经—约伯记》)所谓观看和瞻望,就是以一颗赤子之心,与天地灵
光相沟通。也许这就是获得内与外的一致的最有效的方式,也就是佐
西马长老所说的获得世界的方式。只有那与宇宙灵魂相通的人,才能
拥有真正博大高远的生命和伟大高贵的灵魂。

    这种观看和瞻望,固然需要饱满的生命激情作动力,也同样需要
一种博大的宁静作底气。而一个高贵的灵魂,正是需要在一个宁静的
氛围里静静地发育生长。海子的遗憾之处在于,他没有为灵魂的进一
步生长提供足够的时间,因为他过早地放弃了为灵魂的生长所必须的
肉身依托。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这个天才的诗人以其二十六岁
的英年告别了这个他所深爱的世界。这自然说明他的灵魂尚有某种内
在的晦暗。但他曾经这么深地体验过幸福,这么深地体验过爱,体验
过宇宙之光的沐浴与照耀,也就说明他曾经实实在在地获得了世界,
而且是非常完整地获得了这个世界。他的体验已经给我们提供了一些
极其可贵的启示。它让我相信,中国作家也是可以体验爱与幸福的,
中国文学也是可以从爱与幸福、祈祷与拯救的层面寻找发展的可能性
的。我们应该努力拓展这种可能性,努力使之成为我们的文学现实和
精神现实。最为重要的是,海子的诗让我感到了爱,感到了幸福。也
就是感到了他的沐浴与照耀。这种沐浴与照耀,它好像同时也是来自
自我灵魂的内部,可以说这是一种内外一致、通体透明的照耀。它不
是让你感到被爱,而是让你感到爱。这个世界上几乎可以说没有被爱,
任何对于爱的意识,都是对自己生命力的调动和激扬,是对内在爱心
的发现和体验。

体验爱,体验幸福,体验光明,体验温暖,这是我们生命的一种
能力,一种状态,甚至这就是生命本身。只有能够体验幸福的人,才
能说得上是完整的人。生命是痛苦的,这是一个不需要论证的真理,
一个人仅仅凭着他的本能,就可以体验到这个真理。生命是幸福的,
这却是一个需要用灵魂才能体验到的真理,是一个需要秉承天地之灵
的启示才能领悟到的关于爱的真理。我们不应该再扭曲下去,我们应
该生活得堂堂正正,这就必须放松,必须有爱和幸福作底气。一个堂
堂正正的人是高贵的。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就是做一个高贵的人。
做一个高贵的人,就是做一个能够体验爱和幸福、体验祝福和祈祷的
人。

由于海子的诗的激发,我辗转难眠,于凌晨两点起床,我以写作
的方式体验我的幸福,并将这“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告诉给每一
位朋友。我以写作的方式,向一切幸福和不幸福的人,致以深深的祝
福。

◆摘自《书屋》二000年第七期

思想和思想者
 
                                                                           林贤治
  人是什么?唯物史观教导我们说,人是从制造工具以及运用这工具从事劳动的
时候开始,转身与猴子揖别的,其实,除了劳动,人还必须会思想,所谓思想,自
然离不开独立自主的意识。这是最基本的。倘使仅仅懂得劳动。耕植和采集,充实
了肚子,发达了四肢,最后也很难免于陷入牛羊一般的境地,迄今已有半个世纪的
传播历史的《世界人权宣言》,赫然写着如下条款:“人人有权享有生命、自由和
人身安全,”在这里,生命权和自由权是并列的,不可分割的。不是活着便可以尊
为人类,从“温饱”到“小康”,如果人类只是被当作一种结构性物质,而满足于
生命的维系,是无法体现存在的本质的。人类是精神的人类。没有哪一种生物,能
够像人类一样热爱独立、自由和尊严,所以,在世界上,凡有人类聚居的地方,都
有着同样涵义的成语在世代流传:“不自由,毋宁死”。
  真正的思想,也即自由思想,萌蘖于禁锢、奴役、不自由的现实关系,以及对
此痛苦的觉省。没有先验的思想。思想是反抗现实。变革现实的,是对于既存秩序
的否定,哪里有一种思想是满意现状的呢?除非是统治者——鲁迅常常称作“权力
者”,“权势者”.个别时候也称“政治家”——的思想。他在一个著名的演讲中
说到:政治家最不喜欢人家反抗他的意见,最不喜欢人家要想,要开口,而从前的社
会也的确没有人想过什么,又没有人开过口。且看动物中的猴子,它们自有它们的
首领;首领要它们怎样,它们就怎样,在部落里,他们有一个酋长,他们跟着酋长
走,酋长的吩咐,就是他们的标准。酋长要他们死,也只好去死,……哪里会有自
由思想?
  纳粹有句座右铭式的话:“思想先行,行动紧跟。”这“思想”就不是自由思
想。意识形态化了的思想,是不能称作思想的,因为已然失却自由的含量。思想是
个体的,弱势的,异质的,非正统非主流的。人类拥有自由思想是相当晚近的事情,
推算起来,最早也当在“后酋长时代”。在黑暗的中世纪,我们已经可以透过十字
架的阴影看见:怀疑与信仰共存,异端与信徒并现。思想锋芒初露,虽然随即为人
与剑的方阵所包围,却依然咄咄迫人。僧侣们无法预料,他们以日夜积聚的大量的
统一思想的工作,培养出一种普遍的观念;正是这种观念,诱使思想者在更为开阔
的地带播撒自由和反抗的种子,及至近世,随着“权利的时代”的到来,可以想见,
思想将会变得何等活跃,至于思想者,当然大可以走出地堡,卸掉盔甲或伪装,睥
睨气息奄奄的宗教裁判所而自由言说了!然而,事实上,张捕与逃逸仍在进行,没
有哪一天停止过,有时候,言路特别狭窄,甚至完全被阻断!
   进化论遭到挑战是必然的事情,社会的进步与否,怎么可以根据时间的先后论
定呢?权力者始终占据着历史的主动地位,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恒定地听命于“权
力意志”;而思想者,却难免为环境左右,不是慷慨激昂便是忧心忡忡——角逐的
双方,谁也天暇顾及钟表。
   近代历史确乎发生了很大变化。虽然,这种变化,说到底不过是在“原型”那
里做出量的增减而已。随着大学的勃兴、科学的昌明,知识分子势力迅速膨大;相
应地,权力也变得更为集中,打击的能力大大增强了,阿伦特在名著《极权主义的
起源》中,专论希特勒的纳粹政权和斯大林的苏维埃政权,它们都是在本世纪建立
起来的。盖世太保、格鲁乌、窃听器、集中营、特别法庭、秘密审讯和处决等项发
明,足够叫中世纪大主教大法官的玩艺相形见拙。在权力者和思想者之间,存在
着大量貌似中性的平和的知识分子。到底他们干了些什么?他们精心设计的机械、
技术,各种关于管理的理论,包括宪法,最大限度为谁所利用?这个问题很难量化,
故而长期被悬置起来,无人深究,希特勒是一贯标榜“革命”,信奉“社会主义”
的,他曾经弄过一个由总统签署的非常法令《人民与国家保护法》,其中规定:“
在相反规定的法律限度以外许可限制个人自由,限制表达意见的权利,包括出版自
由;限制结社和集会权利,还许可侵犯私人邮件、电报,电话、通信保密权,许可
搜查民宅,许可下令没收财产和限制财产权。”类似的法令是否经由法学家的润饰,
我们不得而知,但它通过剥夺进行“保护”是明显的,还不能说是完全的赤裸裸。
比较起来,斯大林于1936年颁布的苏联宪法要庄严得多,然而不出一年,就开始大
规模的肃反了!
   近代以降,权力者对知识者的打击,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其一是大学,其一
是新闻出版界,凡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就有可能成为思想的产床。作为中国近现
代历史的转捩点,五四运动就是来源于一所大学和一本期刊。
   赫尔岑的回忆录《往事与随想》,对莫斯科大学的情况,有着详细的记述,这
是一所伟大的学校,给世界贡献出了一批富于头脑的人物。为了对付他们,政府安
置了特务网,还有政法委员会之类。思想与青春结盟是可怕的。希特勒根本不把成
年人放在眼里,贬斥为“迷失的一代”,而致力于毒化和争取青年,他说,德国青
年应当“像猎犬一样敏捷,像揉过的皮革一样坚韧,像克虏伯工厂生产的钢一样经
受过锻炼”,这些青年什么都具备,就是不具备思想。1933年4月,政府明令规定
大学生必须加入大学联合会,还须参加四个月劳动锻炼和两个月集体军训。教师也
有统一的组织,主掌管人员进行苛刻的挑选和培训。1933年至1934年。纳粹党在大
学进行了一场清洗运动,有1/6的教师被解聘或被迫辞职。有意思的是,大部分教
授竟公开表态支持政府,著名哲学家,80年代以来在中国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的大
师级人物,可耻的海德格尔,在弗顿堡大学发表校长就职演讲时说。“任何教条和
思想,将不再是你们生活的法则,元首本人,而且只有他,才是德国现在和未来的
现实中的法则。”斯大林对大学的控制一样严密。在苏联高教部的16个职能司中,
属于思想统制方面的大大超过半数。所有学科的教育为政治教育所笼盖、所渗透,
因为这是不能不服从于制度的总体的集权性质的。
   集权主义者无不重视意识形态,重视宣传,希特勒在政府中首先设立的部,就
是国民教育和宣传部。据说,我们今天使用的“宣传”(propaganda)一词,即从
中世纪在罗马设立的传播天主教信仰的专门机构演化而来。可见,思想以及对思想
的控制,都是中世纪的遗产。图书审查、禁书、焚书,在中世纪已经相当流行了,
《禁书目录》委员会,犹如宗教法庭一样声名赫赫。但是,焚书在当时只是零星进
行,像纳粹德国这样狂欢节一般的盛况,是从来未曾出现过的。1933年5月10日,
时值午夜,成千上万名学生高举火炬,游行到柏林洪堡大学对面的广场。广场上,
小山般堆满了书籍,他们把火炬扔进书堆,然后像添加柴禾一样再不断地把书往火
里扔。据统计,大火吞噬的书籍多达20000册。纳粹党领袖之一戈林对大学生说:
“你们干得好!在这午夜之际把过去的精神付之一炬,这是一次强有力的、伟大的
和有象征意义的行动……”其他的大学城,也相率举行了“焚书日”。鲁迅曾经把
国民党法西斯分子称作“希特拉的黄脸干儿”,查查家谱,其实秦始皇爷爷的“焚
书坑懦”,倒也不失为伟大的经典之作。只是大不敬的人从来便有,如唐诗写的“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就是嘲笑此举的愚蠢的。在电子出版物相当
发达的今天,我们不是有更充分的理由,回头傲视希特勒及其党徒吗?问题是,这
些大独裁者,仅仅凭了他们的无知与专横,便可以如此一再挑战人类的尊严!
   知识分子算什么东西呢?他们不过是些沙石泥料,既能用来筑造辉煌的圣殿,
自然也能用来砌做污秽的粪池。为了便于控制,德国在1933年便成立了德国文化总
会,下辖文学、音乐、电影,戏剧、广播、美术、新闻等七个协会。总会章程规定
“必须由国家领导”,因此名为群众团体,实系官方组织;总会及其下属各协会的
决议和指示,对会员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倘使你是文艺家或是新闻工作者,不参加
组织或被组织开除,都意味着停止演出或发表作品,甚至连一张购买油彩的票证也
弄不到。苏联也成立了同样性质的文艺家组织,时间不早不迟,正好在30年代初,
这也算得是历史的巧合罢,在苏联大清洗期间,一批卓越的作家和诗人失踪了。天
生叛逆的札米亚京,幸好提前逃到了国外,不然,即便保持缄默也很难活下来,作
家协会对于作家是严厉的。它挥舞无形的大棒驱走了左琴科和阿赫玛托娃,恫吓怯
弱的帕斯捷尔纳克,还有固执的索尔仁尼琴,把天才诗人布罗茨基拒之门外,让他
做苦工,流浪,劳改……斯大林以党内最高的领导地位成了文艺界和学术界公认的
权威,许多学术问题,以及与此相关的人物的命运,都必须通过他作最后的裁决。
希特勒和他一样,在德国,也是文化艺术领域的最高仲裁者。他们是敏感的,他们
确实有能力从隐蔽的地方发现自由思想的踪迹,虽然许多时候神经过敏,被自己虚
构的影像所欺蒙也是常有的事。拉斯科尼夫从巴黎发出一封致斯大林的公开信,谴
责道:“您残酷地消灭了一批才华横溢,唯不合您本人脾胃的俄罗斯作家”。巴别
尔、皮利尼亚克、科尔佐夫、伽尔询、梅叶尔霍尔德、特列基亚科夫……那么多人,
死后多年才由官方恢复了“名誉”,但是他们如何死法,广大同胞迄今一无所知。
《大恐怖》一书的作者康奎斯特,于1990年发表关于苏联肃反时期的一项最新统计
结果,计数如下:
  1.1936年末,已被关押在监狱或劳改营中的人约50万:
  2.1937年1月至1938年12月,被捕者约80万人,其中约100万人被处决,约200万人死于劳改营中;
  3.1938年底,在狱中约100万人,在劳改营中约700万人。
   这些数字,并不包括在农业集体化运动和饥荒中被流放,处决和死去的人,也
不包括此后在1939至1953年间被处决、死于劳改营或被囚禁的人数。希特勒说:“
恐怖是最好的上帝。我们在俄国人身上就看到这一点。”对于具有自由思想的文化
人,纳粹当局同样是成批处理的,开始时好像颇宽容,采取“打招呼”的办法,分
期公布被开除国籍、成为不受法律保护者的名单。至1938年底,被迫流亡的人达84
批,共计5000人。爱因斯但、亨利希·曼,托马斯·曼、布莱希特、茨威格。霍克
海默、阿多诺……最优秀的种子离开了德国的土地,唯有少数留在国内,艰难地捍
卫内心的自由。
  在最恐怖的日子里,思想和思想者陷身于逃避迫害的途中,却依然顽强地表达
着自己。冤家路阔。自由思想存在一天,逃逸就只能是一种形式,在本质上它是进
攻的。活在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中的古希腊精神、观念与艺术,难道真的是历史残
留的余晖吗?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为逃避审查官的审查,曾经一度给自己的诗加了
副题,当是译作;于是也就发表出去了。德国雕塑家巴尔拉赫,1927年接受建造大
战阵亡战士纪念碑的任务,在巨大而庄重的碑石里,他把战争留下的创伤,悲痛和
愤怒深深地镌进去,唯独缺少政府所要求表现的崇高。当然,这种逃避的艺术、最
终还是逃不过纳粹的眼睛,1935年,纪念碑被拆除了。中国的鲁迅,在“党老爷”
的刀锋底下写作杂文,变换笔名,使用曲笔和反语,创造了一个平民战士与东方传
统和权力社会针锋相对的壕堑战术。他声称,他不做许楮;他得“躲”起来。“为
了保持出思的完整,文章发表前,他说;他是自行抽掉了一根骨头,完后再由审查
官老爷抽去的。那结果,有时候是连他也预想不到的坏,一篇长文只剩下一个头。
无论对谁,幸与不幸,到底是有骨头的。思想就是骨头。
   面对无止期的迫害和恐怖,具有自由思想的知识分子,是很少有人坚持到最后
的。由自己把思想扼杀于思想之中,这时,唯有这时才开始真正的逃逸。只是在这
里,思想已不复成为思想,而是意识形态,是权力政治的一部分了。二战过后,爱
因斯坦拒绝同德国恢复关系,包括科学机构在内,是有着一个自由思想者的理由的。
因为在他看来,“德国知识分子——作为一个集体来看——他们的行为并不见得比
暴徒好多少。”思想知识界的这种普遍放弃、逃逸、堕落的行为,带给一个民族的
影响是致命的。所以,流亡在美国的托马斯·曼,在1945年5月纳粹战败,举世狂
欢,到处是拥抱和祝福的时候,却沮丧地垂下头颅。他借“一个德国人”说出了他
深沉的怆痛:“他思忖,这种普天同庆对于德国到底意味着什么?在经受了这种种
磨难之后,她还要度过多少黑暗的岁月,多少无力自省的年代,多少罪有应得的屈
辱的日子?当他想到这些,他的心感到了一阵抽搐……”
   思想是柔弱的,正如思想者处于无权的地位。如果思想者一旦掌握了权力,或
者思想建立了它的霸权话语,固有的自由行程便告中断了。作为思想,它可以被折
断,但自始至终是正直的;可以被粉碎,却永久保持着坚硬的质地。只要称得上思
想,你便无法置换它,消灭它。正因为思想能够这样以弱质而存在,所以是强的。
   但是,在一体化的社会里,思想和思想者毕竟是一个异数,一个变数,其实是
极少数,也可以称“一小撮”。尤其在一个专制的国度里,哪怕是开明专制罢,如
果“思想者”可以多得像集市里的商贩,乐呵呵地唱卖他的货色;或者如舞池中的
舞者,一意奔逐于主旋律;或者像大街上的巡警一般,威风凛凛,所到之处,秩序
井然,那么作为一种精神界的现象,它是可疑的。

转摘自“灵地的守望”网站

 

人类良知的代言人

                        ——读影片《甘地》       

◆老 

我知道自己的智慧不够,故而需要在阅读中增进自己的智慧;我更知道自己的爱心不够,故而需要在阅读中陶冶自己的灵魂。

便在这样的心情中,我阅读影片《甘地》,聆听了一个和平的使者和仁爱的智者的故事。


在屈辱中,你选择怎样的生存方式;

在灾难中,你选择怎样的战胜方式;

在痛苦中,你选择怎样的超越方式?

我们选择仇恨,选择反抗,选择造反和暴动。

我们选择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记得我们的教科书曾经教导我们,“不抵抗主义”是荒唐的,它让我们像欣赏漫画一般的来解读这种反常的行为:别人打着你的左脸,你再把右脸伸过去让他来打。

甘地说,勿抗恶。教科书上则说,这是不抵抗,这是一种奴隶们自我麻痹。

而现在我知道了,甘地所进行的事业恰好就是一种抵抗---另类的抵抗:用爱来反抗仇恨,用人性来感召野蛮,用自己的牺牲来感化自己的敌人。因为仇恨只能激起更深的仇恨,恨来恨去,便没有终结。而爱,则能够最后战胜。人类只有通过非暴力来反抗暴力,通过爱来克服恐惧。

爱我们的兄弟,爱我们同胞,这不是太难。爱我们的敌人,爱那些正在攻击我们、迫害我们的人,这就太艰难了。这需要一种道德的力量,如果不是靠着一种强有力的内心的支撑,这怎么可以做到?

甘地说,在非暴力反抗中,手段和目的是同样正义和纯洁的。

可是,我们接受的却是另一种教育:只要目的正确,手段是可以不计较的。

在法国大革命中,我们就听到了这样声音。

在俄国革命闹得正欢时,我们也听到过这样的叫嚣:托洛茨基说过,列宁也说过。

在中国革命的语境中,我们的耳边也充斥了这样的呼喊。

于是,为了目的的崇高,人便可以使用卑鄙的方式,可以使用下作的手段。

我们使用恶的手段,为的是彻底地消灭恶。

人可以把敌人当成奴隶一般来使唤、来对待。而且那时,我们甚至相信了,对敌人必须要使唤牲口一样,像对待牛马一样的。因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

然而,当我们为这种不正当的手段辩护时,当我们在这种不正当的手段中麻木了时,我们便把正当的目的已经淡忘了。

于是,我们见了仇杀,也惯了仇杀;我们见了凶残,也惯了凶残,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一个民族的心灵就变得硬化了起来,变得残忍了起来。

这种仇恨和凶残,终于在一场民族内部的“大革命”中达到了极致,它让一个民族都“变态”了,让一个民族的一代人都喝着“狼奶”而长大。

甘地说,不,不应该这样,手段的不纯洁性将会导致目的的不纯洁性。

甘地始终相信,世俗社会的理想不应该用暴力手段来实现。他提出的“非暴力抵抗”、“不合作运动”等政治主张并坚定不移、言行如一地实践这样的政治主张。

因为,人们一旦施暴,就很难(如一般善良的人事前所设想的)予暴力以限制,常常迅速地转变为滥用暴力,从而成为邪恶。而且,这种现象越是出于理想的目的,就发生得越迅疾、越惨烈。我们千万不要忘了,在人的本性中事实上始终存在着暴力以及做恶的倾向。因此我们在坚守美好理想的同时更须始终坚持非暴力、尤其是非邪恶的手段与方式,否则我们会把我们同我们的理想一道葬送。

圣雄甘地一生都在斗争,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反抗和斗争——以和平的方式出现的,正是在这样的反抗和斗争中,他的人格得以臻于他所渴望的神爱(或慈悲)境界;也达到了高贵的道德境界。

甘地领导了一场旨在通向印度独立的不合作运动——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以和平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对英国人说,“你们应该离去,印度人民将拒绝合作——那是我们打算达到和平的非暴力的不合作,直到你们自己明白应该离去。”

但是,当印度独立运动风起云涌之际,当反抗的仇恨之火熊熊燃烧之际——他宣布,他放弃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双愤怒的眼睛,那眼睛里流露的是仇恨的眼神。别人从这样的眼神中,看到了胜利在望,他却从这样的眼神中看到更大的失败——他说,一个充满的仇恨的民族是没有资格独立的,一个骨子里充满奴性的人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主人。

他对着愤怒的民众说:“朋友们,我决不赞成袭击或杀人。他们可囚禁我们,罚我们的款,可没收我们的财产,但无法夺走我们的自尊……”只有我们自己才可以夺走自己的自尊。

尼赫鲁告诉甘地:“整个国家都在行动了,即使我们要求,他们也不会停止。

那么,“我会要求并绝食以惩罚自己,他们停止时我才停止。只要还有游行和暴动,只要存在任何形式的侮辱,我就会再度绝食”,甘地说。

他用自己绝食来平息民众的愤怒,他将自己瘦弱的躯体摆在那大庭广众之中,用自我折磨的方式来唤起甘霖的普降,以此来熄灭人们心中的怒火。

他怀抱着一个美丽的梦想:在充满仇恨和歧视的困境中寻找爱与和平。尽管前路茫茫,希望黯淡,但是,他决不放弃。哪怕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哪怕明天世界就会毁灭,那我还得在今天播下希望的种子,种植希望之树。只有这样,希望才会属于我们。

人民又一次服从了他,也服从了良知与道德。

但是,甘地领导的人民决不停止反抗。印度决不停止自己在独立的道路上前进的步伐。

于是,在我们的面前,出现了这样一幕情景:面对着全副武装的警察和军队,一队队的平民手挽着手朝着目的地走去,一阵乱棍砸过来,第一排的人血流满面地、但却是安详地倒下去了,第二排人又接着朝前走去;第二排人倒下去了,第三排人再冲上前去;直到这只队伍全部倒下了,另一路队伍再跟上去,就这样平静地等着自己对手把自己击倒。没有愤怒、没有武力地反抗,前赴后继,决不放弃。直到对手彻底地溃败,直到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这使我相信了甘地所说的那句名言:非暴力并不是怯懦者的借口,而是勇敢者的最高德性。

甘地坚信,首先是爱,其次才是智,绝对的爱无条件地构成人性的必须的前提。

他用自己的生命唤起更多的生命来共同谱写一首昂扬着生命力的和平之歌,

他还告诉我们,只要非暴力尚未被承认为是一种生活的力量、一个神圣的信条而非一种策略,民主政府就还是一个遥远的梦。

真正的奴隶是在心灵里被奴役的奴隶。他说:在奴隶决定他不再做奴隶的一刻,他的镣铐就脱落了。他使自己自由并将其展示于人。自由和奴役是精神的状态。因此,第一件事就是对自己说:“我将不再接受一个奴隶的地位,不再服从与我的良心相违的命令。”至于主人可能鞭打你,试图迫使你为他服务,你将说:“不,我不再为你的钱或威胁而服务于你。”这可能意味着受苦,但你的坦然受苦将点亮自由的火炬,这一火炬不可能被扑灭。

终于,印度独立了,印度胜利了。但是这还不是真正的胜利。

因为人们心中的仇恨又被新的刺激给激活了:新的纷争又出现了——伊斯兰教和印度教的冲突爆发了。到处是纷乱,到处是血腥,到处是无知的暴民。

甘地又绝食了,这在他的一生中,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但这却是最后的一次了。已经七十多岁高龄的他,为了制止同胞的纷争,为了停止这因宗教冲突而引发的流血事件,他在多次呼唤无效后,便自己再一次绝食了。

“我不能眼见我的理想遭破坏”,这种纷争只要一天不停止,我就一天不进食,直至死去。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甘地就这样强硬地撑着。撑不住了,他便倒下去了,但是他仍然拒绝任何人给他输进食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又过去了,他的行为终于感动了人民,那些大学生、中学生,纷纷涌上了街头,他们高喊着“救救甘地”的口号,手挽着手,向着流淌着鲜血的地方走去,向着有武力冲突的地方走去。用爱,用良心,用正义的呼喊去制止兽性的争斗,去包扎一个民族的伤口。直到全部的冲突都停止了,甘地才恢复了进食,这时,已经是他绝食的第十一天了。

一位记者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回答道:“我只想向印度教和回教徒证明,世上的魔鬼仅存在各人内心,一切战争应在这儿进行。”

“你是个什么样的战士?”记者接着问道。

“不太出色的战士,所以我如此容忍世上其他的恶棍”,甘地说。

中国一位伟大的诗人穆旦在那首叫做《甘地》的诗歌中写道:

把自己交给主,回到农村和土地,/饥饿的印度,无助的印度,是在那里包藏,/他把他们暴露出来,为了向他们求乞,/麻痹的印度,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人民得到了起点,/甘地以自己铺路,印度有了旅程,再也不能安息。

  面临崩溃,固守着良知而不转移,/每个起点终止于暴力,只好从不要的胜利中折回,/甘地撕开欺骗,他承认失败是因为不肯放弃:/痛苦已经够了,屈辱已经够了,历史再不容错误,/他是指挥被压迫的心,向无形而普在的物质征服。

你淹没在浪潮里的巨石,一座古代的神龛,/是无信仰里的信仰,当你的膜拜者已被奴役,/无可辩护的声音,在无声之中,要为奴隶举起。/甘地为奴隶筑屋,迷路者因而看到了巨石,/印度失而复得,在甘地的坚定里,向现代发出了声音!

就这样一个充满着仁爱的圣者,尽管他是那样受到人民的拥戴,尽管他在人民中享有那样崇高的威望,但他还是被暗杀了。

但是我们没有绝望,因为我们相信,甘地已经走向了更多的人的心中。

这时我们听到了画外音,那是一个


记者的现场采访:这个瘦小的人此刻正躺在自己灵柩里,神色平静,一如活着一样。一个平民,没有任何财富,没有任何财产,也没有任何官衔,他既不是军事首领,也不是地方首长,他既无科学成就,也无文学艺术成就值得夸耀。然而就是他领着印度人民走向了自由。他使得谦虚和真理变得强大,能够战胜强大的帝国。

诚如马歇尔所说,甘地是人类良心的代言人。爱因斯坦则说,后代子孙将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曾经活生生地有个这样一个人。

就连他的对手丘吉尔先生也说,这是一个完人。

当那熊熊的烈焰火化着甘地的遗体时,火光中,我们又一次听到了甘地声音:“我灰心时,便记起历代以来真理和爱永远胜利;暴君和杀人狂只获得短暂的威风,但最后他们总会衰落。仅记那一点,永远……”

甘地走了,但他还活着;甘地倒下了,但他还站立着,像一尊永恒的雕像,站立在我们心中。

另一位中国诗人写道:

也许甘地并不是神,/他只是爱心超卓;/也许甘地并不成圣,/他只是醇然一无造作;/也许甘地只是一个平常人,/为他的死,我们更要痛哭。

他一再情愿饿死,来解脱兄弟们的仇隙;/他情愿丧失自己,/不叫无辜的人流血。/让我们记得他临终的教诲:/“请宽恕怜悯凡人的愚昧!”(陈家梦《敬悼甘地》)

他像阳光,像春风:那光逼射在我们的心灵的空间,那风每天都来吹拂我们,摇曳着我们的心灵之树。

就在这个夜晚,我读着《甘地》,接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

摘自“灵地的守望”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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