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 图书馆 >> 《书苑》 >> 2003年第1期 >> 学校与社会 >> 正文
大学之功能与大学生的责任观         
大学之功能与大学生的责任观
副标题:
点击数:5778    更新时间:2006-4-27
【字体:缩小 放大
 

 大学之功能与大学生的责任观

金耀基

 

      我们讲大学生的社会责任,首先要了解大学的性格与功能,惟有如此,我们才能对这个题目有较切实的理解。

 

    古典的大学是以知识的传授为主的。持这种看法而予以系统地发挥的要以牛津的纽曼(Newman)枢机主教最著名。他的《大学之理念》一书允为经典之作。20世纪以来,大学的理念已经转变并扩大了。现代大学受德国19世纪大学之影响,已不止以知识之“传授”为足,而毋宁以知识之“发展”:即研究学问,探求真理,为主要任务。早在1919年,蔡元培先生在北京大学就指出大学是一个“研究学理的机关”。自科学革命之后,一个广泛而深刻的世俗化运动日渐得势,而在知识分化与专业化下,大学已越来越成为一个以发展学术为宗旨的机构。而当现代社会在日趋复杂的情形下,“知识”(特别是科学知识),相对于宗教、道德等,更突显出其地位,并且成为社会各种职业所需要的行动资据。今日的社会确然已是一个以“知识取向”的社会,从而,在整个社会的观点下,大学乃成为一种主要的“知性投资”(cognitive investment)。社会之发展与这种投资有其密切的关系。这也就是社会学家柏深思(T. Parsons)、贝尔(D. Bell)等人以大学为今日社会之“中心结构”的原因。

 

    当然,学术的研究发展,不必限于大学,社会上公立或私立的研究机构也一样可以承担这个任务。但佛兰斯纳(Flexner)说得好,“成功的研究中心不能代替大学”,大学之别于其他“知识性机构”的特点之一,即在它还是一着重于教学的地方,是一个造育人才的地方。尽管应该培育怎样的人才(前文“怎样才算是一个‘知识人’”曾讨论此问题)因社会之性格不同而有异,但大学之为大学,则必然是老成少壮结合的知识性社会。怀海德(Whitehead)说:“大学的存在就是为结合老成少壮以从事创造性之学习,而谋求知识与生命热情的融合。”尽管20世纪80年代的大学已成为克尔(Kerr)所说的“综集大学”(multiversity),大学中有些部门已非专为学生而存在,但在综集大学中学生毕竟仍是极重要的一个组成,而大学最主要的两个功能(教学与研究)中,大学生都扮演了有意义的角色。

 

    大学长期以来予人一种脱离世俗的“象牙塔”的形象,亦即视大学为一种“为知识而知识”、“为学术而学术”,而不理世间事者。近年来,这种形象已经彻底变化。有些极权国家根本不允许或不承认大学的自主性与独立性,而把大学完全纳人到政治经济的统制与计划中去,大学在这种情形下,不能说对其社会无贡献,但也只是政治的附属品了。本文对这种大学不予以讨论。而有些社会,特别是美国的大学,为了本身的存在、发展及赢取社会的支持,乃标举“服务”的意念,对社会提供直接、间接、各式各样的服务;或不加分辨地接受外界的研究委托;或不分轻重的广设训练班式的课程。服务社会原是无可争议的事,但大学过分把眼睛向外看,过分想取悦社会,甚至失去大学内在的价值感,以致“我吃谁的面包,我就哼谁的曲调”。其结果,大学把“服务”放在学术之上,变成了广泛性质的“服务站”,走上与“象牙塔”完全相反的途径。美国有些大学更不知不觉与军事、工业成了三位一体,造成了大学的危机。这一现象是60年代后期西方大学学生大反叛的重要原因之一。今天,有些大学对于“社会服务”已有较深的反省与检讨了。

 

    大学之为“象牙塔”或“服务站”显然是两个不幸的极端。大学自然不能遗世独立、孤芳自赏,但与社会若能保持一距离,而非隔离,则更能产生一种客观冷静的观照心态,更能有利于纯净的学术研究、真理的探索。从大学的本质与长远的发展看,大学(特别是通过教师)虽然应该以其专有的知识来服务社会,以解决或疏导当前的问题,但它不能太过重视“当前”的问题,或有急功近利的做法。大学为社会之一份子,它与社会间心理上的高门危墙应该拆除,但它必不可在“当前”与“实际的”问题之压力下,放弃或影响到它探求真理,造育人才的“长远”而“根本”的使命(大学教师对社会之责任的分际,非此文所能讨论)。

 

    上面指出,大学不同于其他机构,它的基本功能是发展知识,造育人才。当一个青年进人大学后,他被赋予了一种责任,就是他在作大学生的阶段里,应该以充实学问为主职;他应该沉浸在理性的精神中,于图书馆、实验室、教室里,跟教师一起在知识的大海中作创造性的航程。在学术的探索中,“知识的诚笃”(intellectual integrity)是特别重要的德性(德人MaxWeber对此尤三致意也),“知识的诚笃”是指对知识追求之真诚不欺。这种德性是大学教师与大学生不可或缺的专业或本位的责任,也可说是作为一个“学人社会”的大学的道德支柱。只有当这种德性充量发挥时,知识的尊严与学术的纯净性才能有力地建立起来,才不会曲学阿世,才能有“为学术而学术”的孤往直前的精神,而学术的火炬才能从上一代传递给下一代。这从长远的意义上说,是大学、大学生对社会文化可能尽的最大贡献。

 

    一个有浓厚道德感的人,他的关怀与自我要求可以远远超过他专业或本位工作的责任以外。就一个大学生来讲,他的本位责任是在知识上作最诚笃的追求与磨练。他对社会乃至全人类表现其关怀,或更怀抱“人溺己溺”、“先优后乐”,或“我不人地狱,谁人地狱”的高贵情操,自然是值得礼赞与钦敬的。但这些“最终价值”的抉择,是每个人方寸间事它们可以是个别大学生自己所选择的情操,却不是大学生(作为一群体的范畴)必须承担的十字架,同时也不必是只有大学生才能担承的十字架。

 

    大学时期对一个青年来说,是一个知识的积蓄时期,是一个在“知”上充量用力的时期。这就是为什么第一流而对人类有大贡献的学府,莫不具有良好的图书设备、实验室和优秀的教师;同时也莫不有一天清地宁的环境以供老少学人思考、想像、冥思、以及安详的对话;这就是为了使知性的活动有最充量的效果。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贝娄(Saul Bellow)之厌恶“大喧闹”,认为是诗的大敌,其实又何尝非学府的大敌?大学的宁静正在给大学生有一“知”的积蓄的佳地。一个在知识上没有作好积蓄的大学生,则他还没有在本位上作好准备,还没有真正可以发挥其能力的时候,事实上,他与未进大学之青年并无大异。在这种情形下,要在“行”上有所表现,则不啻“未能操刀而使之割”,他的能力与作用毋宁是有限的。这有点像警察学校、军事学校的学生还未取得必须的专业技能,就去捉盗、打仗。其用心纵或可贵,但效果则必然大打折扣。当然,在国家社会面临“非常”局面的时候,自应另当别论。譬如抗日期间,十万知识青年,投笔从戎,执干戈以卫社稷。那时,危急存亡,不绝如缕,设非卫土抗战,国将不国,何来大学?但那毕竟是“非常”时期,有非常的理由。盖“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大学生何能例外?!事实上,这已不是大学生的责任,而是国民的责任了!

 

    大学是一个栽培普遍性的理念与理想,如平等、公正、和平的地方,这些理念与理想对于纯洁而有朝气的大学生具有启发与挑激的作用。当他们的理想主义与所接触到的现实世界发生差距时,大学生是很难加以容忍的,他们对不合理的现实是较易采取一不妥协的激烈而绝对的态度的。这现象几乎是世界性的。因此,大学生常不能把自己的责任局限于学问的追求上,并且觉得“为学问而学问”的态度是良心上不安的;也因此,大学生常自觉与不自觉地采取了一个传统上的“知识份子”的角色,即关心天下事,对天下事一肩承起。这可以看作是大学生的“直接责任观”,或“无限责任观”。的确,当社会分工越细,专业越甚的情形下,传统型态的“知识份子”几乎已经在文化舞台上消失了。而大学生比较上是没有显著的专业认同的,从而也较能对“一般性”的问题敏感而关心。事实上,在许多事例中,大学生基于道德的热情与“无限责任观”,曾直接而立刻地对现实问题加以承担,也的确对不合理的现象产生了某一程度的净化作用。但是,也几乎是世界性的,大学生的热情与“直接责任观”,常不自觉地纠缠在现实的泥淖中。许多国家的大学生的激烈行动,并没有推倒心目中腐败的权力结构,却反而常湮没了大学的理性与道德的声音,甚焉者,有些且被驱人骨岳血渊而不可自、拔,卒落为假革命者的祭品。许多大学生的运动常以理性始,而以悲剧终。徐复观先生曾在一文中指出:“今日的大学生,若有志于挽救我们自身的悲剧,应当从自己不扮演悲剧的角色做起。”这句话是很有警惕性的意义的。

 

不是在“非常”时期,非常局面,如果社会的现实问题必要等大学生去鸣不平,去纠正,去解决,则是社会的大讽刺,是学生的大不幸;而大学生如果过早而无备地掉进险污的现实陷阱而成为牺牲品,则更是个人的悲剧、社会的悲剧。我个人相信,在求学时期的大学生,应尽量积蓄自己的知识,尽量充实自己的智慧。关心与认识社会以及对现实之不合理者提出看法与批判,是应该而自然的,但这不必过早地走出教室、走出图书馆、走出实验室,直接参与,无限承担。基本上,我毋宁是不主张大学生的“直接责任观”与“无限责任观”的。要对社会有所贡献自是起码的良心,这也是大学的期待,社会的期待,同时,更是自己对社会、对大学培植的应有之义。但若要真正能有贡献,则必须有待知性的磨练、理性的沉潜,那是在学业告一阶段之后,是在更能判、断,更有能力“行动”的时候、许多青年,在大学时,热血沸腾,肩担道德的十字架,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概。但一旦离开大学,踏入社会,便不止“壮气蒿莱,金剑沉埋”,甚至对时代的问题不闻不问,对社会的是非也患了冷感症,不知不觉了。这才是真正可悲可叹的事。

 

☆摘自《大学之理念》,金耀基著,北京三联书店,本馆索书号:G640/J67,藏书地点:开架书库

 

文章录入:kaijia    责任编辑:kaijia 
  • 上一篇文章: 学校与社会

  • 下一篇文章: 通识教育与现代社会

  • 【字体:
  • 沦为商品的大学 [878]